“壬辰战争史料与历史书写” 主持人语

壬辰战争（因战争爆发年份为干支纪年壬辰年而命名，1592一1598）作为16世纪末东北亚地区发生的国际战争，对于中国、朝鲜和日本的历史都产生了重要影响。在中国，由于明朝辽兵在援朝御倭战争中损耗严重，东北地区建州女真部落迅速兴起，由此形成明清鼎革；在朝鲜，宣祖视明朝万历皇帝派遣大军援救朝鲜行为为“再造藩邦”，而往后的朝鲜君臣在清朝定都北京后的近百年间一直存着“思明”思想；在日本，壬辰战争失败则直接加剧了丰臣政权内部矛盾并削弱了其统治基础，为德川家康夺取日本的统治权奠定了基础，而丰臣秀吉侵略朝鲜举动又直接影响到近代维新政府的“征韩”思想。壬辰战争对于中、日、朝三国的不同政治影响，又直接反映到17至18世纪三国史家对于这场战争的历史书写。

从传统语境来看，历史书写是指被记录下的历史本身，这些被记录下来的历史就是史料。而从后现代史学来看，历史书写具有“建构性”，史料经过编者的筛选和组织。本组三篇论文分别考察了中国、朝鲜和日本三国有关千辰战争史料及其历史书写，以此追踪三国关于壬辰战争历史记忆的变化。壬辰战争在明朝被称为“万历朝鲜之役”或“万历征东之役”，今人称为“明代万历援朝御倭战争”（简称为“明代援朝战争”）。第一篇论文通过对明清时期万历援朝战争史料的考察，揭晰出当事人所写奏疏等原始史料、战后晚明编写的史书和清朝官修史书三者之间对于战争的书写已有差别，而明末辽东战况以及当事人的遭遇、清朝建立后为宣示其政治合法性，对于这场战争的历史书写都曾产生过一定影响。当时朝鲜人称1592年日本侵略战争为“壬辰倭乱”（壬辰年），称1597年日本在和谈间又增兵入侵朝鲜的战争为“丁酉再乱”（丁酉年）。第二篇论文考察了朝鲜王朝有关壬辰战争史料，认为朝鲜所记录的这场战争史料，无论是种类体量和详细程度都远远超过日本和明朝;从史料生成的动态过程考察，朝鲜王朝君臣对于壬辰战争中侵略方日本的记忆，已从战时“不共戴天”的仇国释怀为可以“诚信交邻”的邻国；而对出兵援救方的历史书写，则是在不断强化明朝对于朝鲜的“再造藩邦”之恩，以至建筑“大报坛”来祭祀坚决援救朝鲜的明神宗。朝鲜史料对于壬辰战争历史书写的变化，也与当时朝鲜和清朝之间的政治关系密切相关。日本称1592年丰臣秀吉对朝战争为“文禄之役”（因该年为文禄元年），称1597年对朝战争为庆长之役（庆长二年）。第三篇论文除了系统介绍日本参战者关于这场战争所遗留的古文书和古记录外，特别考察了江户前中期和后期对于壬辰战争的历史书写状况，揭橥江户幕府本身对丰臣政权侵略朝鲜战争所持贬抑态度与各藩史书对秀吉及其侵朝战争所持肯定立场的明显差异，进入近代后日本军国主义者又将丰臣秀吉侵略朝鲜战争视为扬威海外的伟业。显然，壬辰战争的历史书写反映出各个时期不同国家“现代人”的政治需求。而历史学者只有通过对壬辰战争史料的严谨考察和仔细分析，才能更客观地认识这段由中国、朝鲜、日本共同参与的东北亚历史。